《笑》是现代作家冰心于1920年创作的一篇散文，最初发表于1921年1月10日《小说月报》第12卷第1号，这篇散文以“笑”为线索，通过三个场景的描绘，展现了作者对“爱”与“美”的追求，是冰心早期“爱的哲学”的代表作之一。

原文

笑

雨声渐渐地住了，窗帘后隐隐的透进清光来，推开窗户一看，呀！凉云散了，树叶上的残滴，映着月儿，好似萤光千点，闪闪烁烁的动着。——真没想到苦雨孤灯之后,会有这么一幅清美的图画！

凭窗站了一会儿，微微的觉得凉意侵人，转过身来，忽然眼花缭乱，屋子里的别的东西，都隐在光云里；一片幽辉，只浸着墙上画中的安琪儿。——这白衣的安琪儿，抱着花儿，扬着翅儿,向着我微微的笑。

“这笑容仿佛在哪儿看见过似的，什么时候，我曾……”我不知不觉的便坐在窗口下想，——默默的想。

严闭的心幕，慢慢的拉开了，涌出五年前的一个印象。——一条很长的古道，驴脚下的泥，兀自滑滑的，田沟里的水，潺潺的流着，近村的绿树，都笼在湿烟里，弓儿似的新月，挂在树梢，一边走着，似乎道旁有一个孩子，抱着一堆灿白的东西，驴儿过去了，无意中回头一看。——他抱着花儿，赤着脚儿,向着我微微的笑。

“这笑容又仿佛是哪儿看见过似的！”我仍是想——默默的想。

又现出一重心幕来，也慢慢的拉开了，涌出十年前的一个印象。——茅檐下的雨水，一滴一滴的落到衣上来，土阶边的水泡儿，泛来泛去的乱转，门前的麦垄和葡萄架子，都濯得新黄嫩绿的非常鲜丽。——一会儿好容易雨晴了，连忙走下坡儿去，迎头看见月儿从海面上来了，猛然记得有件东西忘下了，站住了，回过头来，这茅屋里的老妇人——她倚着门儿，抱着花儿,向着我微微的笑。

这同样微妙的神情，好似游丝一般，飘飘漾漾的合了拢来,绾在一起。

这时心下光明澄静，如登仙界，如归故乡，眼前浮现的三个笑容,一时融化在爱的调和里看不分明了。

句子赏析

“雨声渐渐地住了，窗帘后隐隐的透进清光来。”

赏析： 开篇以听觉写起，“雨声渐渐地住了”交代了时间背景——一场苦雨刚刚停歇。“隐隐的透进清光”从视觉角度写月光透过窗帘的微弱光亮，“隐隐”二字用得极妙，既写出光线的柔和朦胧，又暗示了作者心境的由暗转明，这一句为全文奠定了清美、静谧的基调。

“凉云散了，树叶上的残滴，映着月儿，好似萤光千点，闪闪烁烁的动着。”

赏析： 这是全文最精彩的写景句之一，作者运用比喻，将树叶上残留的雨滴映照月光的情景比作“萤光千点”，既写出了雨滴的晶莹剔透，又写出了月光下闪烁不定的动态美。“闪闪烁烁”这一叠词的使用，增强了画面的灵动感和节奏感,营造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意境。

“一片幽辉，只浸着墙上画中的安琪儿。——这白衣的安琪儿，抱着花儿，扬着翅儿，向着我微微的笑。”

赏析： 这是第一个“笑”的场景。“幽辉”与“浸”字搭配，写出月光如水般浸润画面的柔和质感，安琪儿（天使）是西方文化中爱与美的象征，“白衣”“花儿”“翅儿”三个意象叠加，营造出圣洁、温暖的氛围。“微微的笑”四字，简洁而传神，写出天使笑容的温柔与恬静,也触发了作者对往事的追忆。

“严闭的心幕，慢慢的拉开了，涌出五年前的一个印象。”

赏析： 这句话是全文的结构转折点。“严闭的心幕”比喻尘封的记忆，“慢慢的拉开了”写出回忆的渐进过程，而“涌出”一词则暗示了记忆的突然涌现和情感的充沛，作者用“心幕”这一意象，将抽象的心理活动具象化,过渡自然巧妙。

“他抱着花儿，赤着脚儿，向着我微微的笑。”

赏析： 这是第二个“笑”的场景，主角是一个乡村孩子。“赤着脚儿”点明孩子的贫寒身份，但“抱着花儿”又写出他内心的纯真与美好，在泥泞的古道上，这个赤脚孩子抱着花儿的笑容，象征着苦难中的纯真与善良，与第一个天使的笑容形成呼应——“微微的笑”完全相同，暗示作者所追寻的正是这种超越时空的、无处不在的爱与美。

“这茅屋里的老妇人——她倚着门儿，抱着花儿，向着我微微的笑。”

赏析： 这是第三个“笑”的场景。“倚着门儿”写出老妇人的安详与从容，“抱着花儿”与前两个场景形成意象上的呼应，老妇人的笑容代表着历经沧桑后的慈祥与温暖，三个场景中的人物身份各异——天使、孩子、老妇人，但他们的笑容都是“微微的”，都“抱着花儿”，这种重复形成了一种回环往复的韵律美，也强化了主题：爱与美无处不在,贯穿于人生的各个阶段。

“这同样微妙的神情，好似游丝一般，飘飘漾漾的合了拢来，绾在一起。”

赏析： 作者用“游丝”比喻三个笑容之间的内在联系，“飘飘漾漾”写出这种联系的若有若无、微妙难言，“合了拢来，绾在一起”则点明三个笑容本质上的统一，这句话将前文的三个独立场景串联成一个整体,为结尾的升华做了铺垫。

“这时心下光明澄静，如登仙界，如归故乡，眼前浮现的三个笑容，一时融化在爱的调和里看不分明了。”

赏析： 这是全文的点睛之笔。“光明澄静”写出作者内心的豁然开朗，“如登仙界，如归故乡”两个比喻，一写超越尘世的崇高感，一写回归本真的亲切感，二者看似矛盾，实则统一于“爱”的主题之中，最后一句“融化在爱的调和里”直接点明主旨——三个笑容虽然来自不同的时间、不同的对象，但它们的本质都是“爱”，作者以“看不分明”作结，留下无穷余韵，让读者自己去体会那份超越具象的、普遍的爱与美。

整体特色

1. 结构精巧：以“笑”为线索，通过“现实—回忆—回忆”三重递进，最后收束于“爱”的主题,结构如织锦般缜密。
2. 意境空灵：融合月光、雨滴、花儿、天使等意象，营造出清美、朦胧、圣洁的意境。
3. 语言清丽：用词精准，叠词（隐隐、闪闪、慢慢、微微、飘飘漾漾）的大量使用,增强了散文的韵律感和抒情性。
4. 主题隽永：通过三个“微微的笑”，表达了冰心“爱的哲学”——爱无处不在，超越时空,温暖人心。